选择「药物安全」的理由

入职新公司后,一直在埋头苦读。部头最大的读物,是 Barton Cobert 教授撰写的《Cobert’s Manual of Drug Safety and Pharmacovigilance》(第二版)。百科全书式的入门教材,涵盖了药物安全领域从理论、道德基础,法律法规,数学模型,直到实际操作的方方面面,包罗万象,只是结构略显零散。

书中几乎每一章末尾,都会设置 FAQ 环节。其中第四章「The Theory of Drug Safety (Pharmacovigilance)」,一组问答非常有趣,解释了选择「药物安全」工作的原因。

问:为什么会有人想干药物安全这一行?

答:好问题!每当一位健康护理工作者决心离开临床世界,转投制药领域时,加以留意,便会发现倾向从事药物安全工作的,总是个性特定的几类人。相比「惊心动魄」的临床研究,试验振奋人心的新药,药物安全迥然不同,周旋于振奋人心的新药——以及枯燥乏味的老药——暴露出来的问题。

药物安全工作者为了获取一切能够获取的临床事实,艰苦工作自不多言,侦探心思、医学分析能力也是多多益善。他们的数据经常残缺不全,医学分析时却要求合乎逻辑,最终得到合理的医学结论。如果评估复杂的安全信号、风险,或制定相应的控制计划,这份工作需要相当高的学术素养。医学领域始终如一,信息永远不足,只能藉着又一个试验、测试,又进一步地接近真相。与临床医师相似,药物安全工作者往往面对不确定性,仍必须迅速决策,并常常接受「开弓没有回头箭」的结局。即使数据合用,他们的医学结论还必须合情合理,且务必信服地传达给医学或非医学人士。要干好这一行,挑战与成就并存。

而无可辩驳、受人关注的安全争议一旦出现,亟待行动,管理上的无所作为,又使道德问题接踵而至。此时,药物安全工作者身处窘境,甚至面临法律风险。

药物安全工作同样不乏激动人心的戏剧性时刻。再多的按部就班,下一封电子邮件、下一条微博,都可能包含一条证实的安全信号,引发一场影响深远的灾难。于是,肾上腺素水平遽增,危机处理部队立即行动——药物安全部门就是制药企业的急诊室!那些志在药物安全的人士,通常著迷于此。制药领域的新人,罕有愿与“副作用”打交道的,他们更乐意去发现新药物,参与临床试验,或者研究药理学。然而,当他们辗转过领域中的其它工作,投身药物安全时,许多人会发现,他们爱的就是这一行。

洞中的真实

去年年中,初次读完《金瓶梅》,大为惊骇。兰陵笑笑生笔触短促,人物描摹、故事叙述却饱满生动。书中的清河县,仿佛一处深不见底的洞穴呈现于我,内里漆黑莫测,一如社会的暗无天日,人心的冷漠阴郁。更奇怪的是,洞中似乎还时不时传来粗重的喘息声,隐隐约约,难以辨别。

直到合上侯文咏的《没有神的所在》,我蓦然发觉,面前深渊依旧,但确实另有活物,血盆大口,獠牙利爪,囫囵吞吃了许多误入其中的生命,竟连骨头都不剩一根。侯文咏出身临床,又作了多年小说,凭借专业洞察力,如手术刀般层层剖析表面描绘之下的细节、隐情,带给我一个更赤裸裸、血淋淋的世界。

文学作品里的「白描」,与精雕细琢、浓墨重彩的「工笔」相对,文字简练,不着颜色,然而细细品味,却意味悠长。《金瓶梅》笔法既重「白描」,读者自然也离不开对人物情节背后的揣摩——眼见的为「表世界」,眼不见的为「里世界」。「表世界」固然世态炎凉、人情冷暖,但略经点拨,「里世界」的恩怨纠葛甚至更令人胆寒。

解读《金瓶梅》这类作品,难度不小。首先需要反复、细致地阅读小说,牢记书中的每个细节;其次需要详尽、周到地了解时代背景,明白书中的社会状况;最后需要丰富、深刻的人生阅历,才能居高临下地看透人物的一举一动,理顺人际的逻辑关系。

单拣孟玉楼嫁入西门家为例。初时西门庆与潘金莲火热,却中途杀出媒婆薛嫂,要为孟玉楼说媒。其实前书早已提过薛嫂,是西门庆女儿西门大姐找到富贵亲家的牵线人,既为恩人,西门庆势必以礼相待,好好听听对方的说词。随后,薛嫂单刀直入,将孟玉楼的财产情况向西门庆全盘托出,侯文咏即折算为现代货币,表明女方所有颇丰,西门庆心动情理之中。反之,孟玉楼的寡妇身份,及与亡夫兄弟潜在的财产纠纷,又成为她同意嫁入西门家的重要动机。

当然,这样的解析,进一步丰满了小说的人物形象。西门庆虽未欺善好色之徒,却生意精明,生财有道。而小说最后十几回间,他变本加厉地寻花问柳,无非源于内心怯懦、寻求认同——这是他的「可怜」之处。死后张二官儿迅速崛起,取代他在帮闲、妓女中的地位——这是他的「可悲」之处。假如没有侯文咏,我大概难以读懂《金瓶梅》中的大多数角色,他们的「可恨」、「可悲」、「可怜」。

兰陵笑笑生落笔的克制和留白,赋予读者极其自由的想象空间,也为类似解析提供了基础。侯文咏的不少解读,并非一锤定音,而属抛砖引玉,将书中线索一一罗列,指引读者自己思索可能性。譬如,西门庆正室吴月娘,与女婿陈敬济是否发生过不伦关系,笑笑生自然未曾亲笔点明。但概览百回,吴月娘与陈敬济两人均有非常举动,好像又逃不脱干系……由此,读者完全可以展开遐想的翅膀,按照个人理解、意愿补足背后的故事。

俗语云:「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。」读毕《没有神的所在》,一千位读者眼中,大概也会出现一千个「清河县」,但比起原来的「表世界」,人物都愈加纵横,关系都愈加交杂,暗流都愈加涌动……于是,兰陵笑笑生的笔下乾坤,瞬间焕然一新,于我平添许多胡思乱想的乐趣,许多心惊胆寒的勾当,以及许多意犹未尽的余音——感谢侯文咏勾勒了黑暗洞穴中的实景。不过,我相信绝大多数读者,读完他的作品后,同样会忍不住转身,再去亲眼见证一下洞中的真实。

原文发表于豆瓣

医者的「敬畏之心」

前辈讲述了一个病例。

前些年,她在上海郊区某三甲医院的内科急诊工作。周日她当班时,来了一对父女。父亲五十出头,听口音非上海本地人。女儿才十四、五岁,站在一旁,惴惴地不敢说话。父亲告诉前辈,女儿在家乡被诊为「癫癎」,建议来大城市看病,还带来了当地医院拍摄的头部 CT 片。按理,患者当时未发病,前辈有充分理由,要求其次日门诊就诊。但出于习惯,前辈接过 CT 片,请父亲描述女儿发病时的情形。于是中年男子絮絮叨叨地讲起来,突发起病,意识丧失,跌倒在地,口吐白沫,四肢抽搐,总体上符合「癫癎」的特征。

唯独一句话,让前辈放心不下,女儿每次恢复过来,都诉发病前曾感觉心慌。她放弃了打发父女回去的念头,另开了心电图检查,回报「正常心电图」。出身心内科的前辈,仔细地推敲波形,隐约觉得姑娘的 QT 间期似乎略长了一点——会不会是「长 QT 综合征」?尽管暂时无法确诊,她仍然态度坚决地要求患者进入抢救室监护。父亲当然不乐意,与她争执起来,女儿好好的,为什么要当作重症进抢救室?想必医生利欲熏心,为了仪器、护理费罢了。前辈据理力争,废了不少口舌,终于劝服男子。父亲骂骂咧咧离开诊室,带着女孩缴费配药去了。

刚进抢救室不久,女孩竟然当场发病,一旁的监护仪清楚显示「室颤」。经过医护人员的积极抢救,姑娘很快醒转过来。前辈当机立断,联系心内科的监护病房,将她及时收治入院。

前辈原来以为,这是她有生以来最具成就感的病例,大概也会是这辈子最具成就感的。她没有执迷于外院「诊断明确」的事实,抓住患者病史里稍纵即逝的疑点,判明了一例随时可能危及生命的疾病,拯救了一条来日方长的性命——如此惊险、精彩的诊治过程,换作任何一位医者,无疑都是满怀成就感的。

然而,时至今日,成就感散尽,前辈反复叨念的,却仅剩两个字:「幸运」!如果她不是在郊区医院急诊遇到患者,有充裕的时间多问几句,那么父女可能早被打发回去了;如果她不是固执己见,要求女孩必须留院观察,那么父亲也带着女孩回家了;如果女孩不在抢救室中发病,那么其父事后可能怒不可遏地去投诉了;如果女孩回家再次发病,那么一条鲜活的生命可能便辞世了……太多的巧合,姑娘在正确的时间、正确的地点,发了正确的病,并被正确地捕捉,否则于患者、于医护,结局或许大相径庭了。

我接触过许多医生老师、朋友,他们摸爬滚打多年,往往都会不约而同地使用四个字来形容急诊感受:如履薄冰。对他们来说,每一班急诊近乎非死即生的考验,每一次下班总庆幸又一天的平平安安。大抵如亚里士多德所言,知道得越多,才知道自己知道得太少。面对形形色色的患者,纷繁复杂的病情,他们永远不敢断然诊断,永远不敢掉以轻心,唯恐力有不逮,耽误了患者,麻烦了自己。

我年资有限,却深以为然,不仅缘其符合人类认知的已知规律,同时就我浅薄的临床见闻,已足够理解其背后的根本含义。几年前,我听华山医院神经内科的秦震教授讲课,老先生鼓励我们后辈不要停止好奇,因为我们所知甚少,又责任甚重。另一位我颇为尊重的老师则始终奉行:「须有敬畏之心」——而这种面对患者时的惶恐虔诚,不正是医者的「敬畏之心」吗?

提个「好」问题

在「知乎官方指南」中,有一个问题「知乎对于那些能直接通过 Google 、维基百科等找到答案的问题是什么态度?」,回答的最后如此总结:

知乎欢迎有价值的简单问题或常识问题。

可见,知乎其实不反对用户提「某某网站能解决的问题」。然而,我却不得不常常抱持着题主所说的这种心态——因为,某些问题,我实在看不见其价值所在。

必须承认,再简单、再常识的问题,对于不同人的意义、价值,都可能不尽相同,也难以作为提问者发问前有无「功课」的判断标准。然而,问题于提问者的价值,以及提问者之前的努力,事实上完全可以传递给回答者。

因为有「问题描述」。

通过「问题描述」,提问者能够提供更多关于问题的细节:比如对问题已有的认识,比如对标准化、模式化回答的疑惑,比如更倾向关注的方向,比如解答可能给自己带来的收获……单看问题本身,也许搜索引擎、维基百科的回答确实足够,显得价值不大,但如果提问者引入与已往截然不同的观察角度、方式,那么问题的价值往往又会有所改变,同时也尽可能地避免回答的标准化、模式化。问题的价值,不仅仅在于它是思考的源头,它更应该成为个体观察、思考的结果,并导致更深入的观察和思考。

知乎」自始至终致力于知识分享,而非成为另一本百科全书。所谓的「分享」,当然不该局限于回答者向提问者的单向传播,或者回答者与回答者之间的自娱自乐,提问者对回答者的影响理当蕴含其中。拓展问题的范畴,深化问题的内涵,增广问题的联系,捕捉问题的细处……以上种种无不对回答者产生积极意义。相反,无论问题解答对提问者自己多么地醍醐灌顶,假如对回答者毫无价值,那也不过是自私自利的知识攫取,肆意践踏回答者付出的时间、心血。

在知乎,我见过太多问题,要么漫无边际,宽广得装得下一本教科书,要么表述含糊,下起手来令人犹豫不决,甚至语义都不通畅,完全不知所云……这样的问题,莫说讨论的是简单、常识内容,即便是探究宇宙运转的终极规律,对于绝大多数回答者而言,又如何判断价值所在呢?至于站里不计其数的重复问题,提问者连「提问前请先搜索」都不愿花时间尝试,凭什么要求回答者意识得到问题对他的价值?

知乎的提问界面

爱因斯坦说:「提出一个问题往往比解决一个问题更为重要」。如果提问者的问题不够「好」,当然不能指望回答者给予足够「好」的回答;反过来,假如提问者觉得回答者的态度不够「好」,为什么不先审视一下自己的问题是否足够「好」呢?

原文发表于知乎

亭子间

小时候,住在上海石库门的正房,楼梯的对面,便是所谓的亭子间。老弄堂的邻里人情,温馨贴近。屋主、住客抬头不见低头见,出入总不忘招呼。黄昏时分,几家人聚首底楼「灶披间」,锅碗瓢盆,家长里短,氤氲中和成一支交响曲。夏日的夜里,门檐下,晒台上,纵横交错着许多张椅凳,柔缓摇曳着许多把蒲扇,一整条弄堂的老老少少,仿佛一家人般围坐在一团。所以,我常常去亭子间串门,也慢慢地熟悉了亭子间。

都说亭子间是上海石库门的专利,透着上海人的一肚子精明。将整幢楼「灶披间」之上、晒台之下的空间辟为亭子间,或安置佣人,或堆放杂物,已属物尽其用。上海开埠后,五湖四海的兄弟姐妹涌入「讨生活」,亭子间又摇身一变,成了一众底层人士,追求理想之余的平静港湾。大多数亭子间,室斗且陋,面积不到 10 平方,朝北,冬受风欺,夏为日逼,开上一扇窗也算奢侈之事了。

然而,无论「老上海人」,或「新上海人」,住进亭子间,总能发掘出自己「家居设计师」的潜质。一桌,一橱,一床,一柜,大小器皿,家用什物,报刊书籍,痰盂便桶,精打细算地沿着四边的墙次第摆开,竟还多出几个平方,供人走动——不说单身男女,哪怕祖孙三代齐享天伦,也可以打点得绰绰有余。要是外客来访留宿,正中地上铺就一床被褥,客人坐卧其上,必会情不自禁地感慨亭子间的别有乾坤吧?这样的「螺蛳壳道场」,延续至今,我印象中的亭子间,依旧此番光景。

亭子间另一个值得称道的,是旧上海的那些作家文人。沈雁冰先生 1927 年住在景云里的亭子间,足不出户,完成《幻灭》、《动摇》、《追求》。鲁迅先生 1927 年起辗转于虹口区的石库门,在山阴路画上人生的句点,留下《且介亭杂文集》,以纪念亭子间的写作生涯。巴金先生也曾身居其中,奋笔写出许多作品。郁达夫先生的小说《春风沉醉的晚上》,提及他在上海迁居数次,最后搬进邓脱路的贫民窟阁楼,恐怕同样经历了亭子间……难怪作家程乃珊评价亭子间,俨然「一道特殊的上海文化符号」

亭子间独特浓郁的文化意味,不仅仅盘桓于「老克勒」茶余饭后的缅思,更是雅俗共赏,化为几代上海人的不变情结。坐在出租车里,慢慢驶过华灯初上的四川北路,和上海「爷叔」扯一扯石库门,话题总免不了归到亭子间——它的袖珍精致,它的能屈能伸,它的轶闻传奇,它的生机勃勃,以及上海人寄托其上对无限前程的憧憬和骄傲……

木心先生在《上海赋》里慨叹:「也许住过亭子间,才不愧是科班出身的上海人,而一辈子脱不出亭子间,也就枉为上海人。」我不曾住过亭子间,可确是道地的上海人。而作为上海人,我始终希望从此出发,摆脱心中的「亭子间」,迈向更为遥远、更为广阔的新天地。

是为本博序言。